第四章(上)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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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冬天,锺小明二十五岁,在中环一间律师行当文员。
说是文员,其实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。影印机坏了他去修,律师们的咖啡他去买,文件他来钉。他觉得自己和那台时常卡纸的影印机没什麽分别,每天被人按来按去,吐出一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,然後卡住了,等人来踹一脚才能继续动。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,挤地铁上班,挤地铁下班,偶尔在镜子前练习微笑,却发现镜中的自己好像一条吐着舌头的狗。
他开始独自去兰桂坊喝酒,可其实他从小到大都不算一个外向的人。起初只是一两杯,後来变成四五杯,再到後来他记不得自己喝了几杯。他发现酒精有一个好处,就是可以让脑袋里的声音暂时安静下来。他和酒精做了一个秘密协议,它帮他藏起狼狈和不堪,他用自己的人生交换片刻的喘息。两杯威士忌下去,脑中那些杂乱的声音就都变得模糊了,沙沙的,听不清楚,挺好的。他觉得好像迷迷糊糊、醉生梦死的生活更写意一些。
也开始有女人。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,或者知道但记不住,或者记住了但下次又叫错,总之都不太重要了。她们有的长头发,有的短头发,有的丰膄,有的瘦削,有的喜欢喝红酒,有的喜欢喝鸡尾酒。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露出微笑,学会了说「你今晚真漂亮」,学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蹑手蹑脚地穿衣服,带上门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响。有一天他从一个陌生公寓出来,天下着毛毛雨。他站在骑楼底下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天台上刺眼的阳光,想起孔诗雨踮起脚尖往楼下看的模样,想起她说「等我们长大以後一起去日本看樱花」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他裤脚湿了一大片,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。
他从裤口掏出手机,翻到诗雨的号码。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,谈了什麽呢?不太记得了,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後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人,笑起来有一点点像诗雨。
他把手机合上,放回口袋里。
那年十二月,母亲开始咳嗽。
起初大家都没在意。天气转凉,谁不会咳几声。母亲自己也没当一回事,每天照样去街市买菜,照样煲汤,照样把汤放在锺小明房门口。只是他每次回家的时间都不一样,有时是半夜,有时是清晨,样子总是憔悴的。
可咳嗽声没有停,一到凌晨三点就响起来,断断续续的,从母亲的房间穿过走廊,穿过那扇虚掩的门,传进锺小明的耳朵。他总是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咳嗽,头脑因宿醉发痛。於是他想起了小时候发烧,母亲用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,手很凉,很舒服。他现在长大了,那双手好像也已经很久没碰过了。
有一天他难得地在家吃晚饭,母亲做了他最喜欢的豉汁蒸排骨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差点吐了,咸得过份。他抬头看向母亲,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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